•  
  •  
  •  

刘小枫:智深而勇沉的革命文人——读《夏衍传》所想到的

发布时间:2015/5/24
来源:黄大仙论坛精选六肖,黄大仙精选资料三天肖三码
来源网站:www.thewokevillager.com

我第一次读夏衍的书是在1977年初秋,我从插队的深山回到城里,在重庆市立图书馆当小职员。那时我热心学写小说,到图书馆任职后,得知这里有一位文艺界的大人物——陈荒煤先生,十分惊喜。“文革”爆发前的19641965年之交,文化部高层受整肃,时任副部长兼电影局局长的陈荒煤被贬任重庆市副市长。没过多久,“文革”来了,荒煤被揪回北京,经批斗后重新发落到重庆市图书馆历史资料部当资料员,属于受管控的“黑帮分子”。

这年的秋天比过去十年的秋天都凉爽,是真正的秋天。虽然荒煤先生仍然是“黑帮分子”,社会上已经有一些热爱文艺的年轻人(大多是年轻工人或无业青年)私下跟他学写电影剧本。我也想跟荒煤先生学写电影剧本,但在同一个单位与“黑帮分子”接触仍然可能会惹上政治麻烦。为了考验我的诚意,荒煤先生邀我工间休息时一起在馆内唯一的一条大道上散步——这意味着让所有同事看见我与“黑帮分子”在一起。我若无其事地与荒煤先生这样子公开散了几次步后,他才同我谈学写电影剧本的事情——他要我读夏衍的《写电影剧本的几个题目》(中国电影出版社,1959)。这本小册子很快就读完,我明白了一个迄今受益不浅的道理:电影艺术是叙事性文学的一种特殊表达方式。讲好故事以及会讲故事仍然是电影艺术的基础,不能写出好的故事就不可能有好的电影作品。真正的电影艺术家首先应该是叙事能手,这意味着编剧比导演更重要。毕竟,执导更多是一种技艺能力,用亚里士多德在《诗术》中的说法,电影本身不过是媒介,真正的诗术在于会编故事。据说,如今的一些名导常常苦于找不到好本子。可是,我们的导演为何不自己编故事呢?

电影的叙事比小说的叙事更难,因为,与戏剧家一样,电影编剧必须在大约两个小时左右内把一个故事讲完。后来我学习亚里士多德的《诗术》才知道,夏衍讲的其实是亚里士多德讲过的道理:由于没有时空限制,荷马的叙事诗(有如小说)的叙事要容易得多,有时空限制的肃剧更考验叙事功夫。这样想来也就不难理解,直到如今,我们仍然没有见到几个以编剧名家的文人。荒煤先生还给我讲过一段夏衍改编剧本的往事:小说《红岩》出版后,引起文艺界轰动,于是要拍电影,但小说作者自己改编出来的本子没法用,找了一位编剧家改出来的本子也不可用,夏衍干脆亲自抄笔,仅一个星期就改出剧本,大家看了都说好。夏衍是二十世纪中国首屈一指的电影文学家,他不仅是写剧本的能手,也是把小说叙事改编成电影来表演的能手——他改变的鲁迅小说《祝福》和茅盾小说《林家铺子》已经成为世界电影史上的经典之作。

夏衍在《写电影剧本的几个题目》中还说,用电影讲故事应该顾及到中国普通民众看电影的感觉方式,不能玩蒙太奇“跳来跳去”。当时我很难接受这个观点,觉得“闪回”“切入”之类看起来才过瘾。很久以后我才明白,夏衍的说法有深刻的道理:讲故事的首要目的是黄大仙论坛精选六肖,而从事黄大仙论坛精选六肖的人心里应该想着中国的国情。改革开放以后,我们开始追慕现代派文学、好奇先锋派电影,以为那是新鲜玩意儿——夏衍却说,这些新派技艺他在三十年代就见识过了:什么淡化故事、淡化情节、淡化人物。夏衍对于文学的理解不仅很质朴,而且很古典:没有故事、没有人物,拍电影干什么呢?

我读《写电影剧本的几个题目》时,夏衍还是“黑帮分子”,荒煤推荐我读他的书,等于“黑帮分子”推荐一个年轻人读“黑帮分子”的书。《写电影剧本的几个题目》虽然是夏衍在北京电影学院的讲课稿,却以叙述方式谈电影文学,读起来非常亲切,而且比我读过的所有电影理论书都要所获更多。

我跟荒煤先生学习仅仅半年时间——1978年春节过后,荒煤先生就被“解放”回北京了。不过,在此之前我还是完成了一篇习作请他指教。荒煤先生看后毫不客气地说:写得干巴巴的,完满是概念化的写作嘛,别搞文学啦,你没这天份,我看你试试搞理论也许还行……我听从了荒煤的劝导。虽然后来“搞理论”,荒煤推荐我看的《写电影剧本的几个题目》真没白看——这本小册子让我体会到,探讨学理也可以用叙述方式。迄今我仍然在想,中国现代思想史上有太多的大理论题目,难道不可以用叙事方式来探讨,难道不可以像编写剧本那样来思考?

……

刘小枫:智深而勇沉的革命文人——读《夏衍传》所想到的.pdf

XML 地图 | Sitemap 地图